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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辛:玉器的文化意义和功用
来源:文促会 时间:2012-02-10

在“良渚论坛•两岸文化创意产业十人谈”上的发言

        首先申明,我属于另类,我不懂企划创意,我是个读书人,读书、教书、写书是我的行当。今天到良渚这里来讲玉器,我先说两句话,一,非常感谢文化促进会的各位领导让我来向大家报告关于玉文化的问题。二,向本次会议的举办者献上敬意,也非常感谢地主们格外的款待。我报告的题目是《玉器的文化意义和功用》。我们良渚是一个玉器的发祥地,所以我们讲文化产业不能不讲玉器,贵地要发展文化产业首当其冲的应该是跟玉器有关的东西。
        今天我们讲的是玉器。刚才张主任讲到翠,彼玉非此玉,翠不属于我们中国玉的范畴。玩翠是玩自然,玩玉是玩文化。良渚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应该是和玉有着天然的联系:良者,美好;渚者,川也。古人说玉得山川之精,玉是天地化育的精华。所以贵地过去一定是一个产玉的好地方。我常说,良渚,丽川也;红山,美山也。良渚和红山正是我国史前古玉生产的两大圣地。
        中国文化是玉文化,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尚玉的民族。尚玉,对玉情有独钟,这非常有意义!西方人对此感到很奇怪,玉是一种石头,对人没有任何实际的物质意义,无关乎人的饥渴温饱,崇尚一种石头作什么?人家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玉器在中国,在古代中国有着特定的社会文化功能,有着非常重要,非常高尚的社会文化功能。什么功能?通天。为什么要通天?因为中华文明是农业文明。农业文明最大的特点就是靠天吃饭。而且中国农业是四季农业,黄河流域没有形成大面积的灌溉农业,因此长期靠天吃饭。既然如此就一定要和老天爷搞好关系,一定要回报上天的恩赐。那怎么搞好关系,怎么回报呢?空口无凭,只有送礼。那送什么礼?在座的各位都有经验,四个字:投其所好,老天喜欢什么我们就送什么。于是我们先人对上天非常地关照,尽量去考察、去理解,去体认。最终历史性地,明智地选择了玉作为向上天贡献的重要礼品,作为沟通天人的重要媒介。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为什么尚玉的基本原因和关键所在。
        我们看“礼”字。中国文化是礼乐文化。礼字本身就涵礼和乐两层意思。“礼”字的构成有两部分:上面是玉、下面是鼓。玉是什么,礼器;鼓是什么,乐器。所以韩愈先生说读书必先识字,太重要了。遗憾的是汉字改革使得识字这本来就比较困难的事情变得更加困难。改革后的“礼”字面目全非,已很难理解其本义。
        礼的本义是什么?搞清楚了字的构成就明白了,礼就是一种用玉用鼓的行为。什么地方用玉用鼓呢?只有祭祀神祇,祭祀上天和祖先祖先的时候。所以中国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说:“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因此王安石说,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和上天打交道的时候要送礼,需要媒介,这里的礼器、媒介就是玉。送礼的时候要激扬感情,要营造气氛,这就需要钟鼓之类乐器。
        这里我们要说的是,为什么我们老祖宗选择玉作为向上天贡献的礼品,作为沟通天人的主要媒介?这主要取决于玉的自然品性。在我们的先人看来,玉有四大优良品性:一是精;二是理;三是美;四是温。让我们一条一条来说。
        一,玉是精华。先人认为玉得山川之精,玉是天地化育的精华。为什么要给老天送精华?因为古人说,天地者生之本,天地者物之本,万物生灵都是天生的,所以上天支出太多,消耗太大。怎么办?一定要给他补充营养,让她生命长存,长生不老。那补充什么?只能补充精华,这样才有效率。这里实际体现出我们中华民族对宇宙大自然的一种由衷的朴素的感情。
        第二点理,理由的理,条理的理。古籍中礼和理互训,理就是理性,玉就是体现了一种理性。如何理解?理就是肌理,肌理是事物的内在构成和共性构成。比如我们常说的白肉红肉,不管白还是红,你把肉皮剥掉,里面都有肉丝,肉丝是内在的,共性的,肉丝就是肌理。我们中国文化选择了内在的肌理,这就是线条。那事物的外在构成是什么?这就是面、块、色。任何事物都有一定的面,一定的块,一定的色。面的不同,块的不同,色的不同,就把一个个具体事物区别开来。因此面、块、色是事物的外在构成,个性构成。西方选择了面、块、色,西方以面、块、色作为其形象组织和艺术的主要表现手段。所以西方艺术是写实的,再现的,模拟的。他们的画就画得非常真,非常像。然而艺术并不是表现真实的,因为你无论怎么表现也无法赶上本然的真实。艺术是和人的情感联系在一起的,艺术是表现心灵,是抒发情感的。情感心灵是内在的,用外在的面、块、色抒发内在的情感,表现内在性灵是有隔阂的,是影响其效率的。而中国用内在的肌理,内在的线条抒发内在情感,表现内在性灵是一定相对适中和有效的。这就是当年毕卡索称中国艺术是世界第一的原因所在。那么玉呢?孔子说:“(美玉)远而望之焕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一则理胜,一则孚胜。”远远望去光彩灿烂,就近一看温润如泽。玉石就是由它的内在肌理和外在色泽打动人的。也就是说,玉既有外在的美,更有内在的美,表里如一。这就是古人所说,瑜不掩瑕,瑕不掩瑜。内在是质,外在即文。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因此古人“以玉比德”,因此古之君子必佩玉。#p#分页标题#e#
        第三点是美。古代把玉定义为“石之美”。那石是什么?石就是石器,石器主宰了人类历史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因此石崇拜观念与生俱来,由来已久。我们先人把石头里面最漂亮的石头选择出来,作为向上天贡献的礼物,作为沟通天人的媒介实际是石崇拜观念的一种理性升华。
        第四点是温。中国玉是温和的,是温润的,是软的。中国文明是四季分明,内足性的农业文明,中华民族整体国民性格是温柔敦厚。因时间关系,不必细说。
        以上所讲是玉的文化意义。了解了这种特殊的文化意义,便知道了玉器的基本功能。而功能决定类别,于是我们基于其功能就可以对玉器的类别有了基本的认知。玉器的主要功能是什么?主要是对天,也就是前面所说是给上天贡献的礼品,是沟通天人的主要媒介。其次也对祖先,但对祖先送玉方式不同,祖先是不能像上天那样可以直接消费玉的(想象)。因此对祖先而言玉器只是作为重器配件而发挥其特殊的神性功能。重器是什么?重器就是宗庙之器,就是盛装给祖先贡献的礼品的特定的盛器。那么给祖先所送礼品主要是什么?祖先喜欢什么?祖先生前一定要吃,一定要喝。所以只能送吃的、送喝的,这就是所谓牺牲、黍稷和酒醴。所以中国为什么酒文化如此发达,就是因为酒有如此重要、如此高尚的社会文化功能,给祖先送礼的时候需要它。而盛装这些礼物需要特定的盛具就是青铜器。由于玉器的神圣性,在古代中国,玉器就被运用在了上天和祖先以外的很多场合,比如日常佩戴,随葬之用等等。
        基于玉器的主要功能,我们可以把玉分为五大类。第一类是祭玉,也就是给上天送的而被上天消费掉,即烧掉或埋掉的玉器。这就是礼书所谓“六器”之属,也就是璧、琮、圭、璋、璜、琥。
        第二类是重器配件,就是青铜礼器上的珥、瓒、扉棱之类挂件、插件、镶件。三代玉器玉习见的具有通天孔的大小圆雕动物多属于此类。
        第三类是瑞玉。就是祭祀上天和祖先的时候,祭祀者根据血缘、身份、地位等所佩戴的不同大小,不同形制以至不同质地的玉器。礼书上称之为“六瑞”,即镇圭、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之属。
        第四类是饰玉。为什么要以玉为饰?因为玉美而温。这一类由来甚古,我们良渚就发现了许多,从古到今都有,这是重要的文化传统。刚才讲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必配玉,君子的品行和玉的特性相媲美。为什么要佩玉?古籍上说为了“节步”,“改玉改行”。人一旦佩玉就不能不节制步履,以期进退从容有度。俗话讲人养玉,玉养人。人养玉是肯定的,是直接的。但玉养人则是间接的,人通过把玩,可以活动末梢神经,可以刺激有关穴位,重要的还可以调整你的心态,总之可以使人的身心得到很好的调整。尤其在当今如此浮躁肤浅的社会,佩玉、玩玉对身心肯定有特别的好处。
        第五类是质玉。即以玉为质。什么质?就是人质的质。春秋时两国不想交战,要消弭战争,求得和平。于是就要结盟。结盟就要有盟约,那盟约写在什么地方?只能写在玉上,写在帛上,利用玉、帛的神性作为要质,来监督盟约的遵守。后来以玉为质就失去约束力了,就有人质取代了。
        大致说来玉器主要有如上五大类,其实还有葬玉一类,属于另类,恕不多讲。
        分类研究是基础性研究,属于横向研究。有了正确的玉器类别的划分才有可能进行纵向的分期研究,才可能对各类玉器发生发展的阶段性进行考察。
        我国古代玉器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是准礼器或前礼器时期,我们良渚古玉以及红山、凌家滩、石家河等属于此一时期,玉器还不具备完整的礼器品格,这是中国玉文化的发端。第二是主礼器时期,就是夏商周三代时期,玉器排他地成为主礼器。第三是转型时期,也就是春秋战国以降,玉器日渐走下神坛,走向日常生活。
        讲玉器的发生发展就不能不讲良渚古玉,良渚玉对于探讨中国古代玉器发生发展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良渚文化是史前文化。史前文化是什么概念?就是人类还处于蒙昧或混沌的状态。也就是说礼还没有诞生,人类生活还不文明。而既然没有礼,就自然谈不上礼器。所以我把这一时期的玉器叫做准礼器。也就是说此时的玉器固然已具备了一定神性,已经用来事神,与神祇打交道,但还不具备礼器的完全品格。玉器也并非是事神的主要器物。#p#分页标题#e#
        那么史前时期事神,和天打交道的是什么人呢?是巫。上个月我应邀到重庆出席全国首届巫文化学术研讨会,主要讲巫,讲巫是什么。巫就是中国古代最早玩玉,最早以玉事神,最早通天的人。这就是《说文解字》所谓“以玉事无形”者。事神就需要借助一定的工具,这种工具我们可以称之为法器。因此这一时期包括良渚玉在内的玉器除日用装饰品外不外乎两大类。其第一大类就是法器,也就是良渚所常见的璧、琮之类。第二大类叫灵物。什么是灵物?灵物就是古籍所谓方物、神物,也就是西方人所谓图腾。灵物是人类的理性初步发育时有所醒悟而追寻自己的由来,追寻自己的祖先,但终于不得其解的结果。人们不得其解而往往把自己的祖先定义为某种动物,这就是灵物、神物,后来演变为所谓“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国最早的灵物是蚕,中国最早的神造像是蚕。为什么是蚕?因为除了蚕能吐丝这一特殊而神秘的生理功能外,更有着特殊而神秘的生命史:蜕化、羽化、升天。古书上说“蚕为龙精”,龙实际就是蚕的神化。史前古玉中龙的造型多做蜷体,就是证明。我们常说中华民族是龙的子孙,龙的传人,原因就在于此。今天不能细讲了。谢谢大家!


(作者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